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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和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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墓地和音樂會

棲雲山公墓,晨。

穆靖川很少來溫舒喬墳上,滿打滿算只有兩次。一次是墓地落成的那天,第二次就是某次陪陳曼辦完死亡證明來這裏獻了花。

他是一直不想來的,仿佛只要他不來,看不到舒喬冷冰冰的墓碑,就不用把他和死亡聯系到一起。

陳曼給溫舒喬選的墓碑很簡單,上面只有他的名字、一句“Until we meet again”,除此之外什麽都沒有了。

沒有照片,也沒有生卒年月。

甚至墓碑下都沒有一盒骨灰。

山間的風一點都算不得溫柔,站的久了就連耳朵尖都覺得有些發麻。穆靖川把郁金香放在溫舒喬的墓碑前,朝手心哈了哈氣,用力搓了搓,捂住耳尖。

他已經在這裏站了半個鐘頭,但還一句話都沒和溫舒喬講。昨天海華的人力資源部給他發來了花名冊,他翻來覆去查了三遍,還是沒能找到陳曼夫妻的名字。

冰涼的耳尖帶走了他手指的熱度,二者的溫度漸漸趨同,互相消失在對方的觸覺裏。

“舒喬,”他對那墓碑說,“這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

他拍拍墓碑,觸感冰涼。

“走啦。”

*

直到去音樂會的當天早上,穆靖川才突然意識到程池並沒有一身適合穿去音樂會的衣服。

“現在哪有人像你那麽講究?”程池邊往身上套穆靖川丟給他的第四身衣服,一邊小聲抱怨道,“音樂會的dress code沒你想的那麽嚴格吧,如果到時候只有咱們兩個西裝革履,那就尷尬了。”

穆靖川突然問:“你去過音樂會?”

“趙致良去過啊,”程池不假思索地解釋說,“他之前還想請我去來著,我沒答應。”

“趙致良?”

“嗯,”他淡淡地說,“他家又不缺錢。”

程池把手遞給穆靖川:“系扣子。”

“哦。”

他的衣服程池穿還是有點兒長,穆靖川很自然地幫他把袖口挽起來,系上手肘處的扣子,再整齊地壓在支具下面。

“那他怎麽天天手頭那麽緊?”

“跟你一樣啊,離經叛道,被老媽老爹制裁了,”程池垂著眼睛看他幫自己系扣子,隨意笑笑,“其實他還有個弟弟,今年才三歲。”

“這麽小?”

“後媽生的。”

袖口被穆靖川折得很整齊,程池看了看,沒說什麽。當穆靖川再把領帶遞給他的時候,他隨手推開:

“打領帶也太浮誇了。”

他從一摞試下來的衣服裏挑出一件黑灰色的毛衣馬甲:“我穿這個就好了,比這個再正式就出不了門了。”

穆靖川看著他把馬甲套上,確實沒有太休閑也沒有太正式,於是也點點頭。

“後媽生的,然後呢?”

“你怎麽還在想後媽的事啊,”程池笑起來,“好吧,就是因為他跟後媽處不來,所以才跑到地下街當小混混——有後媽就有後爹,他爸也完全不管他。”

“原來是這樣。”穆靖川說。

換好衣服,程池不知道從哪兒摸出來一個大號創可貼,自顧自地拆開包裝。他額頭上的傷口還沒完全好,結痂了,正是最不好看的時候。穆靖川默默註視著他。

程池答應和他一起來音樂會的過程順利地嚇人,穆靖川完全沒有想到。他本以為程池至少會對他發一場脾氣,但卻沒有。程池只是淡淡地掃了一眼那兩張票,恐怕連上面的文字都沒看清,就冷冷地回了一句:

“隨你。”

穆靖川就當他答應了。

其實他不是沒有私心——他和舒喬一直欠著一場音樂會沒有去聽。

只是這件事不該讓程池知道。

怕他一只手貼不整齊,穆靖川把創可貼從他手裏抽出來,幾下就幫他貼上。

之後他看了看手表,說道:“該走了,半個小時應該能開過去。”

事實證明,穆靖川預估嚴重偏差。兩個人用了將近五十分鐘才趕到音樂廳,門口排隊進場的隊伍已經走到了最末尾。

程池捏著票,和穆靖川匆匆站在隊伍最末尾,邊向前走邊觀察著隊伍中人們的穿著,大多都隨意得和地鐵站裏沒什麽兩樣。

“幸好沒聽你的,不然可就太丟臉了。”

穆靖川沒說話,只是伸手搭住程池的肩膀,在他身後低低地“嗯”了一聲。

其實他不是不知道音樂會的dress code沒有那麽嚴格,他好像,只是想看程池穿成這個樣子。

這個樣子很像舒喬。

兩個人檢了票,很快進了音樂廳。葉泊遠為了和鄭心約會這次也算是下了血本,買的座位在那一場最貴的區域裏。

燈光暗下,樂團首席率先入場。

“開始了。”穆靖川小聲提醒。

首席是一位身穿黑裙的金發女子,穿著高跟鞋的身高目測過了一米八。她提著小提琴朝觀眾鞠躬致意,樂團其餘演奏者陸續進場。全場校音後,指揮獨自登臺。

與那位身材高挑的首席不同,也與穆靖川對德國人的刻板印象迥異——這位指揮,卻是一位身材矮小的男性。穆靖川看不出外國人的年齡,只看出他頭發花白,至少也是中年。

指揮用德語說了一句什麽,分別朝觀眾與樂團鞠躬。掌聲雷動,演奏開始。

作為德國最著名的作曲家之一,“音樂詩人”羅伯特·舒曼的作品成為了這支德國老牌古典樂團全球巡演的核心曲目。舒曼最負盛名的作品莫過於鋼琴組曲《童年情景》,但樂團這次表演的主要還是他創作的一系列交響樂曲目。《童年情景》組曲中只選定了其中最著名的一首,作為本場演出的壓軸之作。

程池到了這時才有時間看節目單,就著臺上一點微弱的燈光,緩慢地辨認著節目單上的文字。當他看到最後一首曲目的名稱時,目光在此停頓了許久。

“嗯?”看他一直對著節目單發呆,穆靖川湊近,小聲詢問。

程池搖搖頭,把節目單折好,捏在手裏。

第一交響曲《春天》,旋律明亮得如同真正的盎然春意,節奏歡快而緊促。指揮在臺上熱情洋溢地動作,一整套組曲下來早已揮汗如雨。

過於生機勃勃的旋律反而會讓聽者深刻地覺察到自己本心的晦暗與陰郁。程池聽得不是很舒服,心跳隨著鼓點飛快地跳動著,那種焦慮而煩躁的情緒愈發強烈。

他覺得自己整個人都要被樂曲中那個蓬勃的春天吸進去,在花朵與春草中迷失方向。那種恍惚的感受在組曲末尾達到頂峰,對身體的感知逐漸消失,以至於連自己為何身在此處的原因都變得模糊。

手裏的節目單被他攥得死緊,紙張折疊的邊緣斷裂,露出細小的毛邊,摩擦在他的手心裏。

穆靖川自知不是個有音樂細胞的人,雖然他完全聽不明白,卻也被如此熱情而明亮的旋律感染,直到身邊那人隱隱發抖才註意到他的異樣。

程池臉上沒什麽表情,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舞臺上的燈光映照在他亮晶晶的眼睛裏。他整個人靠在座椅裏,手裏的節目單被攥得皺巴巴的。

演奏過程中不方便講話,穆靖川扒開他攥著紙張的左手,翻過來和他十指相扣。程池的手心觸感冰涼,卻已完全濕了。

程池忽然被從那種恍惚的狀態裏拉出來,身子一僵,無聲地轉過頭,和身邊人對望。

穆靖川的眼睛在黑暗裏很明亮,他捏了捏程池的手,沒說什麽。

程池轉回視線,重新看向舞臺。

《春天》組曲在一段激昂的旋律中到達尾聲,指揮朝臺下點頭致意,掌聲熱烈響起。程池把手從穆靖川手裏抽出來,本想和觀眾一起鼓掌,手擡到一半,看了看自己裹了半條手臂的支具,只能作罷。

穆靖川的目光依舊在他身上,收回突然空落落的右手,混在掌聲裏,緩慢地拍了幾下。

掌聲停下後,指揮翻了翻譜子,重新舉起指揮棒。旋律改變,換成了節目單上的另一首曲目,節奏比《春天》更加舒緩。

穆靖川本想接著拉著程池,一伸手卻撲了個空。一擡頭,看見程池把雙手抱在胸前,以一個散漫的姿勢縮在座椅之中。他聽的沒有剛才認真,可神色反而比剛才渾身冒冷汗時輕松了不少,只是看起來百無聊賴。程池的表情很冷淡,甚至有些不耐煩。他突然掛上一副對交響樂提不起興趣的樣子,如坐針氈。

穆靖川不得不收回手,稍有失落地看向舞臺,不由自主地和程池一起神游天外,腦袋裏想的卻是他們各自的、不同的東西。

他請舒喬來音樂會的那次,舒喬也坐在他的右手邊。舒喬來之前就已經很興奮,結束之後更是第一個跑去找那個鋼琴家簽名合照。

那張照片還在他的電腦裏,不久前才看到過。

可程池是真的覺得無趣,溫舒喬喜歡的事情程池不喜歡。臉能長得一樣,喜好和性格卻不會。

如果和他一起來音樂會的是溫舒喬……

穆靖川一個激靈,在比較二者的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就趕緊把即將發散的想法按下。

和程池相處得越久,他就越能感覺到程池和溫舒喬從個性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可畢竟他們有一模一樣的臉,即便穆靖川意識到這一點,他反而還是會更頻繁地想起溫舒喬。

程池已經在座椅上換了第無數個姿勢,坐立難安。終於,隨著一個戛然而止的激烈音符,演奏會上半場結束。觀眾席內的掌聲更為熱情地響起,久久不停。

之後就是十五分鐘的中場休息,演奏者稍加休整,觀眾也開始走動。

“剛才怎麽了?”穆靖川問。

程池把那張皺巴巴的節目展開,再次看了後半場的曲目名稱。

“有點兒悶,”程池沒有解釋,隨口一問,“有水嗎?”

穆靖川聳聳肩,笑著環視四周,示意他他們兩人正在音樂廳裏:“得出去買。”

程池坐在裹著絨布的座椅上,回頭看向音樂廳的出口。看他一副如坐針氈的樣子,穆靖川笑了笑,說:“走吧,看了半場也值回票價了。”

聽了這話,程池郁悶的心情終於高興一點兒,輕笑道:“你根本就沒花錢。”

“那更值得了。”穆靖川回答。

趁著中場休息,兩人很快出了音樂廳。程池是真的有點兒渴了,在門口買了瓶礦泉水,站在大廳裏一口氣喝了一半。

“回去嗎?”

程池用手背蹭一下唇角的水漬,把瓶子遞給穆靖川。

穆靖川幫他把瓶蓋擰上,拿在手裏。

“你想回去嗎?還是去什麽別的地方。”

“不想,”程池回答的很誠實,“難得出來一趟——更何況出門前被你逼著挑了那麽久衣服。”

正說著,程池向身後仰靠一下,本想靠著墻面,卻沒註意到身後支著的一張海報。程池一下失了平衡,踉蹌著往後退一步,接著又被腳下的幾根鐵架一絆——

“小心——”

穆靖川伸手拉住他,程池畢竟是右利手,混亂之中把那只受傷的右手伸了過去。穆靖川條件反射般地抓住他,扯住他右手的那一刻就知道大事不妙,但為時已晚。

程池被他拉住,沒摔在地上;那張繃在架子上的海報卻被撞倒,劈裏啪啦地倒了一地。

“怎麽了,沒事兒吧?”

一個工作人員小步跑來,看了看地上的海報,又看了看剛剛站定的程池,一眼看到他骨折的右手。

“手沒事吧!”她比穆靖川先開口。

穆靖川把被搶走的臺詞咽回去。

“沒事,”程池自然會這麽說,淡定地動動手指,“不疼。”

“不好意——”

“那就好那就好。”

工作人員放下心,邊呢喃著不該把海報支在這麽擋路的地方,邊把海報撿起來,重新撐起支架。穆靖川反倒皺眉,湊在程池耳邊問他:

“手真沒事兒?不會骨裂吧……”

“你在咒我嗎?”程池抱怨道,“我是紙糊的嗎?”

“沒有,我只是怕你訛我……”

兩人說話時,工作人員已經將那張海報重新支了起來,順便拖到了更靠近墻角的位置。那是一張青少年古典樂新銳賽的海報,明早九點就要在這裏舉行。比賽的標志是一枚海豚形狀的音符,主體是藍白兩色。

穆靖川只掃了那張海報一眼就轉向程池:“要不咱們去看電影?”

程池突然長長地打了一個哈欠。

“好啊……”

“困了?”

“還好,就是有點兒累。”

穆靖川笑道:“你只是坐了一小時,怎麽就累到了?”

中場休息結束,音樂廳裏恰巧重新響起掌聲和音樂聲。程池的視線越過演奏廳的大門望向依稀可見的小半個樂團,臉上的笑意緩慢地消失了。

“假裝自己愛看也是很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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